喻年怔愣了片刻,而后大口大口地啃起了烧饼,他已经好些天没有吃上一口像样的饭了,吃着吃着他就哭了起来,哭也不敢耽搁啃饼,他就一边啃一边哭,把旁边的蒲素哭得手足无措。
「哎哎,你别哭,哭什么呀,」蒲素也不知道怎么安慰,只能拿手当扇子,飞快地用手掌扇着喻年的眼泪,「你是在洗脸吗?要不我也给你摘两片叶子?」
「不哭了好不好?要不然你小声点哭,都有人看过来了,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你的。」蒲素小声地提议道。
喻年听话地放低了声音,但还是一抽一抽地哭着啃饼。
「好吧,」蒲素毫不嫌弃地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花猫一样的脸蛋,「其实哭也没关系,我也经常哭,我爹一揍我,我就哭,然后我娘就叫我赶紧跑。」
喻年抬起黑亮的眼眸,一边哭一边偷偷地瞥着蒲素。
「你吃完我们就回家。」蒲素先拍了拍喻年头上的双丫髻,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,「以后我的爹娘就是你的爹娘。」
喻年没有说话,但加快了啃饼的速度。
吃完了饼,蒲素牵着喻年来到了河边,把他被眼泪糊的不成样子的脸蛋洗干净了。
蒲素端详着喻年的脸蛋道:「你真的不是女孩吗?你……」
蒲素话还没说完,喻年直接解开裤子给他看,他瞬间哑口无言。
「爷们儿,我信了。」蒲素赶忙帮喻年系上裤子,忍不住道,「虽然你是男孩,但也不能这么不怕羞,以后不准随便当别人的面脱裤子知道没?」
「知道了,阿素哥哥。」喻年乖巧地应道。
「走吧,回家。」
蒲素带着喻年走过村落间的阡陌,与往日不同的是,今日的村子格外的寂静,但蒲素并没有在意这点微妙的不同寻常,他拉着喻年来到一个单门独户的小院前,让喻年等在一旁,自己上前拍了拍门板,大声喊道:「爹,娘,我回来了!」
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应声,蒲素又拍了几下门道:「爹!娘!我回来了!开门呀!」
「奇怪了,不在家吗?」蒲素尝试着推开门,不曾想门并没有锁,轻轻一推便开了。
「爹娘,我回……」
蒲素刚抬起脚便停下了脚步,傻傻地看着院子里的景象——翻倒的桌椅,撒了一地的杂物,破碎的瓦缸陶片,以及两个躺在血泊中没了声息的人。
「爹……娘……」
蒲素呆楞了好半晌,才挪动僵硬的双腿,一步一步地走到血泊前,「扑通」一声跪在了地上,他哆嗦着双手去探两人的鼻息,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。
喻年扶着门框站在门边,看着跪在院落间的不住颤抖的背影,小心翼翼地叫了声:「阿素哥哥……」
「抱歉,我也没有家了……」
「你走吧。」
喻年只是呆呆地望着蒲素的背影,没有出声也没有动。
蒲素强忍着泪水,可是眼泪还是「啪嗒啪嗒」地往下掉,他不停地用袖子擦去漫出眼眶的泪水,衣袖都濡湿了一大片也没能止住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,冲进了屋里,从一室狼藉中找到了一小块银锭,那是他过年时的压岁钱,他的娘亲给他换成了银锭让他自己藏起来攒着,他攥着这仅有的一小块银锭跑出了家门,先去了贳器店,又去了府衙。
这一块银锭只能打一副最为普通的双人棺,因为银两不够,没有人愿意帮他办丧事,府衙的人来了又走,把他的爹娘拉去了义庄便不了了之。他无助地四处求人,最后有两个看不下去的邻里帮他从义庄要回了父母,草草下葬,连丧事都没有办。
公家的墓地需要钱,蒲素只能把爹娘葬在了荒无人烟的山林里,竖完了墓碑,那两个邻里劝了两句便叹息着离开了。
暮色渐凉,蒲素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墓碑前,眼神空洞地盯着茂密的苍林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,但他却无动于衷。
喻年安静地紧靠着他坐下,依偎在他的身边。这些天喻年一直跟着他,不说话也不吵闹,他走到哪便跟到哪,存在感极低却也不可忽视。
没过多久,喻年就靠着蒲素睡着了。
蒲素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偷偷攥着他衣角睡着了也没松开手的喻年,万般心绪都随着夜幕沉寂了下去。
十一岁的年纪还不能让他很好地理解生死,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,他可能会选择抱着爹娘冰冷的墓碑,就这么睡下去,最好再也不要醒过来。可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人,一个和他同命相连的人。